2025年11月27日 星期四

130回娘家徵文(16)分享篇 走在教室與世界之間的五十年

 走在教室與世界之間的五十年

——寫給校友會的一段自述

作者:孫德珍(64級孝班)
11/26/2025

孫德珍博士(64級孝班)帶領著雅歌私塾的凱歌絃樂團於十年前120回娘家時表演兩首曲目,並且為64級孝班同學的演唱伴奏。
大家知曉孫德珍是教育改革的先鋒、耕耘者、苦行僧,被譽為音樂教育家、另類教育家,在親師生眼中是貓頭鷹媽媽。
當大家閱讀了專訪,閱讀了臉書上的各篇文章,更佩服她對教育的卓見和執著。所以校友會特別邀稿,請她說說自己耕耘教育五十年的感想。感謝孫德珍校友!我們以你為榮!

今年,是我畢業滿五十年。

多數同學早已退休,我卻仍在教室與世界之間往返。若說成就,實在談不上;比較貼切的說法是:我用一輩子,在學怎麼「當一個老師」。

一、從不甘心,到看見火熱的生命

年輕時考上師專,其實我並不甘心。在那個年代,選擇師專幾乎等於放棄大學與其他可能,也像替自己的人生蓋章:「就這樣當一輩子老師吧。」直到遇見一位傳教士,他改變了我。

他讓我看到,原來當老師可以如此火熱:教室裡不是例行公事,而是每天與一群靈魂真正相遇;教音樂,不只是教唱歌,而是讓孩子在節奏與旋律裡笑出聲、亮起眼。

看著他的生命,我心中的烏雲慢慢散去,我願意轉身,走上一條自己從未預期的路——把「當老師」當作一生的呼召。

二、向孩子學當老師

真正走進教室,我才發現自己毫無準備。面對學不會、也不肯學的孩子,我完全束手無策。我從小記憶力好、領悟力也不差,不明白為什麼有人「怎麼教都不會」;我出身貧寒,讀書幾乎是唯一出路,

更不懂為什麼有人「明明可以念書,卻不願意學」。

立志要做一個好老師,迫使我先承認:自己需要從頭學起。我開始大量讀書,卻發現知識本身並不能直接回答教室裡的困惑。最後,我找到的一條路是——向孩子學習。

我請孩子教我:「要怎麼教,你才聽得懂?」「用哪一種方式,你才願意學?」五十年如一日,我至今仍然這樣備課:先打開孩子的心門,再談知識。為了教好孩子,我逼自己打開視野,走進許多原本不在計畫裡的領域。

三、用經典、音樂與遊戲,為孩子搭梯子

在不同階段,我教過音樂、語文、數學、自然與品格。慢慢地,我看見這些科目其實是一張網:只要找對結點,就能為孩子搭出一座座梯子。

為了讓孩子從小接觸經典,我讓《紅樓夢》走進課堂。在數學課裡,我帶著孩子跟著「通靈寶玉」一起下凡,讓故事領著他們走進抽象的世界。

我設計「模擬人生」課程,讓孩子扮演各行各業,再把數學技能悄悄藏進去:幼兒開「磁磚店」,量正方形、學會開根號;小小會計用撲克牌記帳,計算二十張牌的總和,不靠紙筆,只靠心算與理解。

我用雙語對照,讓孩子從《紅樓夢》學英文,在古典與外語之間搭橋;在別人不易理解的情況下,我用生命故事談品格,讓孩子在歡笑與對話中學語法——不是為了考試,而是為了把想說的話說得更準確。

我也發展「先寫再讀」與「閱讀解碼系統」,從音樂智能出發,幫助那些被貼上「語文不好」標籤的孩子,重新找回閱讀與表達的信心。結果是:他們不只學會了,也變快樂了。

四、用指揮的眼光,當孩子的教練

我本來就是一位指揮。長年站在指揮台上,看著一群人一起呼吸、一起進退,也讓我特別擅長帶「大師課」,做孩子的教練,而不只是評分的人。

在博士班,我鑽研的是「電腦學習環境」。多年陪孩子練琴的經驗,

讓我發展出一套結合科技的「練琴系統」:用有音效的陪伴,設計有目標的練習路徑,讓孩子明白自己「現在在練什麼」,而不是被迫重複。

我為孩子舉辦夏令營,建立高手的習慣;成為教練陪孩子練琴,為他量身訂做練琴系統。在大師課裡,我用身體和語言開啟他們的耳朵:我教孩子從舞蹈去感覺音樂的線條,指揮他們在樂句裡體會「提」與「放」;我讓他們分辨樂曲的標點符號——哪裡像問句,哪裡是答句。我帶孩子聽出:當音真正拉準時,整把琴會一起共鳴,如同天籟。

很多孩子從來沒有這樣被教過,但在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:原來音樂可以這樣感覺、這樣拉,從此對舞台就有了不一樣的眼光。

使用這套練琴系統的學生,如果想參加比賽,就會先跟老師「立約」——用參賽的標準幫他修曲子,不論年紀,只論決心。從那一刻起,我們一起為同一個目標練習:調整呼吸、安排指力、設計段落的情緒與張力。

結果,這些孩子在各級舞台上都有很好的成績:從地區賽到全國賽,從全國賽到國際大賽,都曾留下耀眼的表現,甚至有人在幼稚園階段,就在國際大賽奪魁。

我也常常接受挑戰,走進一些從未在比賽上被看見的學校與團隊。

這些年,我帶過台北秀山國小管絃樂團、中壢高中音樂班合唱團、新竹師院音樂系管弦樂團、中原大學合唱團,他們在我帶領的階段都拿過全國賽冠軍。

比賽的結果,常常讓原本的常勝軍大感意外。對我來說,那並不是誰打敗了誰,而是一次又一次看見:當孩子遇見對的方法、對的訓練,並且被一位相信他的大人陪在身旁,他原本就有能力,讓自己的聲音走得更遠。

五、創辦實驗學校:在縫隙裡種一片田

有一段時間,我走進體制外,創辦實驗學校。從一間小教室開始,慢慢成長為一所完整的學校,我親自培訓老師,也陪著家長一起學。

那是一條漫漫教改路:為了辦學,我幾乎傾家蕩產,也背上沉重的負債;心力交瘁之後,我罹癌,最後,因為沒有合法土地立案,學校不得不熄燈。

那是一段極黑暗、極寂寞的路。但也在那段時間,我更看清一件事:一所好的學校,先是一種文化——一群大人願意彼此相愛、彼此成全,孩子才有可能在「被看見、被接納」的氛圍裡長大。

學校關門了,債務跟病痛還在,但我心裡並沒有把那段歲月算作失敗。那些曾在雅歌、在 PLUS 教室裡長大的孩子,一路在世界各地發光——這是任何帳本都算不出的收穫。

六、從教室到國際:帶著孩子的故事上台

讓我稍感安慰的,是這些年有幾次意想不到的邀請。有一次,我受奧地利政府之邀,在 Congress of Music 的國家工作小組分享「雅歌教改」的經驗,被他們譽為「音樂教育的最佳典範」。也曾被香港教育界邀請,在他們開始推動教改時,為那個城市輕輕推了一把。

今年,在義大利一場語文創新教學的國際研討會上,我分享「用音樂智能開啟閱讀解碼系統」的經驗。不少與會學者問我:「你們國家怎麼會有這麼先進的教學法?」

我回答:「嚴格說來,我不是語文專家,我是一個音樂家。我只是回到每個人學母語時共同的起點——我們都是先用『音樂智能』進入語言的。我從那裡找到一把鑰匙,幫助語文學不好的孩子,再次打開門。」

對我來說,名與利都很遙遠。真正讓我覺得「值了」的,是孩子的改變:有的孩子在日常學習裡找回自信與笑容,有的孩子在音樂會上感動聽眾,也有孩子在國內外比賽中得獎,更多孩子在不同領域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那一刻,我知道:我只是一個替他們擦亮梯子的老師,真正跨上去、走出去的人,是他們。

七、寫給母校與校友的一句話

回頭望,這五十年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偉業,只有一次次被孩子難倒,又一次次從頭學起。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話對母校、對校友會說:教育於我,不是我成就了什麼,而是這條路讓我有機會,在一代又一代孩子身上,看見人的可能,也逼自己,慢慢長成一個比較像「人」的大人。

我還沒有退休,或許只是因為,在教室與世界之間,我還捨不得放下那盞,一直為孩子點著的燈。

我還沒有退休,或許只是因為,在教室與世界之間,我還捨不得放下那盞,一直為孩子點著的燈。


小編連結:

孫德珍 為雅歌寫下教改傳奇/國立公共資訊圖書館

人物專訪:體制外教育的先驅者孫德珍/台灣教會公報2020年6月24日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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